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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

作品:圣天门口 (中)|作者:插翅难飞|分类:精品小说|更新:2025-05-11 15:12:47|下载:圣天门口 (中)TXT下载
  山腹地的天门口。

  (bsp;一九三八年的桃花汛像一阵风,来无踪,去无影。少雨的天门口境内,街边的

  小溪快断流了。清明不明,谷雨要雨。在本应多雨的时节,王参议带着十几个政府

  军的高级将领分两批来天门口进行实地察看。每一次,王参议都要看似轻描淡写,

  实则刻意为之地将柳子墨介绍给他们:“就是这位柳先生,他说今年春天干旱少雨,

  这大别山区真的就成了赤地千里。”王参议没有谈及柳子墨对夏天和秋天的重新预

  测,但他的意思已表露在他与诸位将领的相视一笑中。冯旅长也在这些人当中。作

  为政府军驻扎在大别山区的精锐之师,当其他部队奉命倾巢而出,运动到淮河及运

  河边参加徐州会战时,惟独冯旅长的保安旅摆出一副另有重任的架势按兵不动。

  王参议第一次带人来天门口,徐州那边大战正酣。王参议再来天门口时,政府

  军在台儿庄围歼日军两万多人取得空前大捷的消息也随之来到。极度兴奋的冯旅长

  一再对王参议说,他所谋划的战略战术完全可行,天门口一带有高山大河作为天然

  屏障,只要再下一场大雨,不管是小岛北还是大岛南率日军前来,他都能取得第二

  个台儿庄大捷。

  这时候,工兵们已将屯兵洞挖好了。王参议特意带着柳子墨进去参观,以激励

  他对日本人的斗志。

  屯兵洞修得比预想的要好许多,不仅进退自如,还能通风排水。用王参议的话

  说,万事俱备,只差柳子墨的一场大雨了。

  工兵们的离去让柳子墨陷入更深的苦闷。因为涉及到军事机密,他内心的苦衷

  也没办法吐露给梅外婆和雪柠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一心要将天门口变成第二个台儿

  庄的王参议,也生出疑虑来。

  每次打电话来都问一个相同问题:都两个月了,没见一滴水,多雨的夏天跑到

  哪里去了?柳子墨很想将实情一吐了之,话到嘴边了,他又不得不咬着牙说,也许

  再过几天,大雨就会到来。

  田边的艾叶卷成了卷。山上的桐子树开的尽是红色花朵。种在篱笆旁的扁豆早

  早地开花了。豹子和野猪越来越爱往山下跑。

  天门口内外出现的旱象,都有当地流传的谚语佐证:艾叶卷,见大旱。桐子花

  红,干死水虫。扁豆开花早,本是秋旱兆。豹出荒,虎出熟,野猪下山年岁丑。气

  象学家柳子墨在别人脱口说出这些谚语时总感到心惊肉跳。

  无雨的日子越过越多。第五战区的六十四个师又三个旅共计六十万政府军,最

  终还是抵挡不住四十万日军的围攻,不得不分兵突围全线西撤。失去对手的日军主

  力立即改变计划,沿陇海路铁路西进,直插平汉铁路,以图从北面进攻武汉三镇。

  六月初,第一战区几十万军队不得不向平汉线以西撤退。开封被日军攻陷,眼看着

  郑州危在旦夕,政府军被迫使出最后的手段,炸开黄河大堤,将平汉路以东三省四

  十四县的一千七百多万亩耕地尽数淹没。

  惟一的台儿庄大捷成了悲壮记忆的一部分,柳子墨已经用不着傅朗西的提醒,

  让王参议他们继续保持着胜利的梦想成了他的自觉行动。开始他还能记住有雨的回

  答被自己重复了多少次,慢慢地就记不清了,实际上他也不愿意记得很清楚。自从

  国民政府不惜以百万民众的伤亡为代价,决意炸开黄河大堤水淹日军后,王参议曾

  经动摇的信心又回归坚定。柳子墨的预言越是久不兑现,他得到的安慰反而越多。

  没有雨!没有雨!还是没有雨!这样的夏天实在太难熬了。

  从北边侵占武汉三镇的行动受阻,日军再次改变进攻策略,集合十二个师团四

  十万之众,以长江沿岸为主,兵分四路,由东向西全力进攻。从芜湖开始,沿长江

  部署的政府军一次次用惨烈的死伤阻挡日军推进的步伐。然而,马当、湖口、小池

  等要塞相继失守,被王参议视为不可逾越的田镇要塞的守军,在坚持了二十八天后,

  也在日军毒气弹的攻击下全部阵亡。这一天是九月二十八日,夏日酷暑欲走还留,

  从干涸的山溪中升起来的热气,同硝烟一起弥漫在所有人的心头。北到河南信阳,

  南到湖北黄梅,整个大别山区都在承受着日军的猖狂攻击。在合肥集结的五万日军,

  兵分三路直取六安、霍山。战役发起之初,许多人还不相信日军会取道天门口,穿

  越大别山合围武汉三镇。从天门口通往霍山县城的所谓大路,只是因为走的人较多,

  比一般小路稍宽一些而已,其险峻程度并不比别处小。王参议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

  信念,尽管其他战线上一支又一支的部队被日军击溃,由他指挥两个旅的预备队仍

  旧按兵不动。这样的情形只维持了十天,十万火急的情报就来了:占领六安的小岛

  北旅团在摆出一副向北行进支援久攻麻城不下的日军姿态后,突然扭头转向西,企

  图经霍山县城直插天门口。早就做好准备的王参议当即将所掌握的一半兵力派上了

  前线。按照既定战术,由王参议统领的暂编第一旅在霍山县城附近同小岛北旅团接

  火以后,只需利用连绵起伏的群山,有效地阻滞小岛北旅团的前进速度。他们打打

  撤撤,撤撤打打,不知不觉之中就退到了离天门口不远的中界岭。中界岭是既定战

  术中的底线,暂编第一旅得到的命令是:哪怕只剩下一兵一卒,也不能让小岛北旅

  团再进一步。

  这样的命令比小岛北的炮弹还厉害,柳子墨的心情从此变得支离破碎。

  八 四

  虽然久不落雨,秋意还是如期而至。寒露节一过,柳子墨每天早起出门去测候

  所看云时,雪柠或者梅外婆总会提醒他多穿一件薄秋衣。总有一种声音在柳子墨心

  头回绕:“不落雨哪会有真正的秋天!”曾经与日月争辉的化铁炉早已熄火了,九

  枫楼、雨量室和观测室屋顶上盖了一层黑瓦,外墙也用泥浆和石灰抹过,不知内情

  的人根本看不出它们是用钢筋水泥垒起来,再用铁水封顶的堡垒。

  中界岭上的战斗惨烈异常,暂编第一旅打得只剩下一个团了,无论他们如何请

  求支援,王参议还是让冯旅长的保安旅引而不发。冯旅长手下最精锐的三个重机枪

  连埋伏在天门口,这也是早就计划好的,为的是合力将日军阻挡在西河边。只要大

  雨落下来,再用二十万只灌满沙土的草袋堵住下游河口,小岛北的部队只能选择被

  水淹死,或是被四周山坡上的乱枪打死。“秋前北风秋后雨,秋后北风一秋干。”

  在秋分节第二天的那场北风中,王参议一边跟着天门口的老人们念谚语,一边坚持

  着对柳子墨的信任,相信在此生死攸关之际不会被梦想中的倾盆大雨所抛弃。

  那天早上,一夜无眠的柳子墨正要出门去后山上的气象观察,梅外婆站在天井

  旁提醒柳子墨还是多穿一件外衣为好。梅外婆说:“山沟里要比镇上凉多了!”

  柳子墨突然发现,梅外婆也让人将躲进山里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。柳子墨心里

  猛地一哆嗦,就在这一瞬之间,他也变成了王参议,坚信一场急风暴雨就在眼前。

  “就像你相信小岛和子不会让她哥哥到处杀人,你也应该相信会有雨的!“

  梅外婆说:“柳先生,你还尊重你所做的学问吗?”

  柳子墨激动起来:“不尊重学问,我哪敢预报有大雨。”

  梅外婆请柳子墨喝了一口凉开水:“可我听见你一直在心里为没有雨而叫苦。

  没雨就没雨。硬将没雨说成有雨,就成甘露了。”

  柳子墨平静了一些:“你说得真好,雨不落下来,总也成不了甘露。”

  “云去东,晒死葱。”梅外婆抬头看了看那朵不紧不慢走向东方的白云,出乎

  意料地说了一句谚语。见柳子墨不做声,梅外婆追问一句:“柳先生还要我吩咐家

  里的人,将所有怕水淹没的物品全部搬到阁楼上吗?”

  柳子墨毫不犹豫地点点头。梅外婆轻轻一笑:“其实,谁都喜欢梦想!”

  柳子墨并不是白日做梦凭空肯定,他曾经不下十次,从那些让渴望降雨的气象

  学家感到绝望的积云之中,发现积雨云那隐隐约约的影子。其他有可能有雨的卷云

  和层云,也会昙花一现地不时掠过天边。之所以一直没有做出预报,是因为那些迹

  象太少,或者过于单一没有其他佐证。在柳子墨的眼里,气流的相对活动是必不可

  少的,没有气流的上升和下降,悬浮在云中的水滴只会变成蒸汽飘荡在天空中,飘

  荡在天空中的蒸汽也只能变成水滴悬浮在各种各样的云中。与其说是盼雨,还不如

  说是希望一直被副热带高压控制着的大别山区,新生出一股力量,带来一种如人所

  愿的势头。

  这一天,越来越激烈的中界岭阻击战打到半个月了。信阳和潢川的守军接到命

  令弃城后撤,整个大别山战区只有中界岭上还是枪林弹雨。更为不妙的是,日军的

  炮弹击中了旅指挥所,暂编第一旅的前线指挥员全部阵亡。危急之中,王参议终于

  命令冯旅长带着保安旅的重机枪连增援上去。王参议的战术意图很清楚,为了保证

  下一阶段的胜利,暂编第一旅可以全部牺牲。受到北线日军大获全胜的影响,小岛

  北旅团的攻击越发猛烈,若不是重机枪连及时进入战斗位置,中界岭防线肯定会被

  突破。重机枪连的战斗力很强,目标也大,一天下来便死伤过半。早几年就已经对

  日军强大战斗力有着深刻了解的冯旅长沉不住气了,接连给在后方督阵的王参议打

  了三次报急电话。天黑后,小岛北旅团暂时停止了进攻。冯旅长杀气腾腾地回到天

  门口,怒斥有人在背后捣鬼,否则绝对不会出现这种逼着他们做这种螳臂挡车的荒

  唐事。

  “要么当年小岛北偷走的气象资料是真的,要么小岛北早就知道他的同学是个

  糊涂蛋,他才抢着当日军先锋。柳所长,你为什么不向战区司令部报告,天门口一

  带无雨可下?冯某何时得罪过你,这借刀杀人之计太歹毒了。”盛怒的冯旅长操起

  冲锋枪。将白雀园大门打成了筛子。

  柳子墨也被激怒了,不顾一切地回答:“风雨有形人不知!不想抗战就请说个

  明白,用不着冠冕堂皇地找借口!”

  王参议接着说:“我也问冯旅长一句,你到底是盼有雨还是盼无雨?小岛北不

  过是胆大,并没有三头六臂,没落雨就能打得他们学乌龟爬,等雨来了,就该你想

  怎样打就怎样打了。请你说实话,如果你的部队确实打不了,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往

  回撤。战区司令部会调别的部队来打。”

  冯旅长哪肯这样:“硬骨头啃完了,却请别人来喝鲜汤,这种事我是不会干的!”

  回过头来王参议第一次当面责备柳子墨:“都快半年了,一滴雨都没见着,你

  这学问是如何做的!”

  柳子墨忍不住掏出那份真实的报告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:“一九三八年是大旱

  (bsp;之年,因为担心有人抗战不力,我才同意傅先生的建议。”

  出乎柳子墨意料之外,《关于